關於十人詩選,葉輝及也斯也寫過序文,始末因由也有脈可尋。去年底我把我的部份刪去了若干,集編在我的博物志並冠之以名爲潔本。人們長大了便漸漸的變得思考層疊,同時也漸漸的追求簡化。我也走不出這個網域。所謂潔本也與潔淨無關,只是某個時段的淨化而已。說不定甚麼時候我再重編這個本子,那時可能只餘下詩一兩首,也說不定甚麼也沒有了。輕然離去。

關夢南在一篇文章談到我寫詩開始得早。我想也是開始時太年青,後來再看,基本是甚麼也喜歡不上了。十人詩選編輯時我有這個感覺,當時我收編進去的詩篇已盡可能比他人的少,但是也不可不合拍得令與共行人尷尬。況且,編輯先生努力從各報章舊刊搜尋失佚,推說失掉稿文已不能成為借口。不過,我也無意洗掉這個早來的青春期,後來所專注的不少東西也還是依杖著這個基礎。我說生長不是以文類來區分的。寫詩,木刻,攝影,畫廊,只
成長道上相遇的不同媒體而已。今天我棄掉畫廊回來攝影,說不定明天不再拍照卻重新拿筆寫詩。

潔本中的「賣汽球的老人」是我對意像派的一個小揣摩。留在這裡不因爲它是好詩,它無壞筆但主要還是我想留下一根關於我和意像主義的脈絡
好讓後來喜歡上了超現實主義以及杜象人們對我之前一身有個理解。

人們談我的「年譜」都談它形式的實驗性。其實它大抵都保留了我生命第一個20年間的不少實事,詩的結束也結束了一段不大開心的日子。

「懶眼」也許是我唯一以自動語言寫的一首詩。也即是事先不設定中心及內容架構,文字是即在口邊即吐之的方式。而且,在記憶中這首詩還是與黃楚喬合作,每人吐寫一句各自承接龍尾。1976年一個晚上,在黃楚喬當時住在西灣河狹小的房間,坐在她的床沿聽著Joni Mitchell,忽然生一奇想,不如開大拇指一個玩笑。大家合寫一首無求的詩撰一個化名看他們怎樣。黃畫了一圖,我把文字抄於其中,即圖文也不易分開來排版。我們呵呵大笑一通。後來果真圖文據原本製版刊出了,我們又呵呵的笑了一通。「懶眼」放在這裡無他只是一份記事文本罷。

2000年間我做了一組攝影作品「在世紀末的香港藝術政策及策略」,嘗試用影像擔當批評的角色。「星期日中午在大會堂高座看畫展」可說是在七十年代中
在這方面的初試,用詩去提出一個批評的角度。後來對現代藝術看得多了,對事物的觀點當然調校了頗大的程度。

在十人詩選出現的「介紹」,我稱之爲殘本。說原本遺失,殘本見錄於1981年李家昇黃楚喬工作室的明信片。原詩發刊時我流離失所,沒有剪存是真,但真要尋找全詩也不是不能辦到。殘本說穿,是個(隨手依據明信片所存
)刪裁本罷。殘本加了註腳,便成了1998年十人詩選出版時的新本。原詩寫於七十年代初,收入十人詩選時相距25年。這麼長的時間,除了我對事物的觀點有所改變之外,對材料的運用態度也起了很大的變化。

我開始寫詩後不久便與關夢南合辦秋螢詩刊,秋螢開始時是油印,後來改為活版。停了一段時期,八十年代初復刊時又經以海報及明信片的形式。這個時期我們的攝影工作開始忙碌,而且更忙於學習新面對的課題,已經很少寫詩了。辦小規模刊物不少以仝人發表為骨幹,我不算是屬於這類別。看見當時的文藝刊物大都停留在舊式的編排方式。因由工作的關係,認識了不少設計,美術等專業朋友。心想這些都可以協助秋螢成為很不同的面貌。我建議復刊秋螢,其實當時我擔當著主要的是刊物策劃角色,而不是創作人。

1986年秋螢爲也斯做了一個詩專號,六位藝術家做圖,我是其中之一。「在秋螢詩刊發表一張照片的題目」,正如題目,它原只是一個題目。

自八十年代中葉直至1997年秋天我們離開香港,這段時間我與黃楚喬已全力集中在攝影方面,而鮮有在純文學刊物發表文字創作。但在另一方面也不表示我們與文字疏離。1984年至1991年間我在攝影畫報及攝影藝術每月撰寫專欄
此外,撰寫的專欄也包括博益月刊(1987至1989),星晚周刊(1990至1991)等。這些文字大部份都是和攝影有關的。寫作也很大面積地幫助了我們在攝影方面的思考,具體化以及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走甚麼的路。攝影詩與文字詩同樣需要背後的靈魂。

「黃楚喬拍攝Walter Ma秋冬系列側記」原是發表於上面提過的攝影藝術專欄。當黃楚喬拍照,雖然已有助手協力,我擔當的是宏視影棚整體的運作。所以我的角色是既深入也旁觀。該詩便是在此般情況下寫成。文字發表時原是大圖片底下一段很小號的文字札記。

「詩之四段」原是用於一間代理印刷用紙公司
泛宣傳冊子。這個特大冊子打開,一個對頁是22x31吋,所以這也同時可用作為一張海報(我當時負責演繹的是循環再用紙)。「詩之四段」原文是寫在小張紙上,放大橫跨整個畫面。我這般細緻的描述,是想說明它和其他收編在這裡,八十年代中打後的詩原文都是發表在一些並非常規的地方,而且,都可能原來是擔當著一些奇怪的功能。這與1993年在香港藝術中心的攝展,以及我對攝影工作的態度,同樣是有著本物異置的概念。

有一段時期,潘泝主編PC Home電腦家庭雜誌。1996年他約我寫專欄,這便是「圓錐體Project」的起因。每月一回,我們合共做了七期,與黃楚喬及李思菱三人共做。「花ry Tale」與「消暑減壓食譜」便是發表在這個專欄。「圓錐體Project」我們稱之爲明信片互動計劃,相信看文學創作的人大都沒有涉獵這個刊物。他日假若有一點空暇,把這七回的「圓錐體Project」整理放在我的博物志也算是一椿好物。

1996年6月號我們的主題是「大家看花」,以八位
香港攝影師同年五月在橫濱的展覽為主題基礎。「花ry Tale」發表在翌期,以橫濱行程某段爲本再揉合了讀者對「大家看花」的一些回應寫成。「消暑減壓食譜」則發表在同名主題5月號。摸不著頭腦的人於此可以喘一口氣找到題目的源頭了。

「消暑減壓食譜」也許是1975年所寫「年譜」之後的呼應版罷。我套用了指示條文的撮點模式順序,指導讀者如何從電腦面前拼棄硬件走向一個忘我的空間。當時我也算是
活躍的數碼平台創作人(其實是誤傳),在炎炎的夏日,這個減壓勸世書,某程度也許寫了我一段如何沒有寫詩的日子。

2011年2月